作为东汉意识形态的基础,同时也作为张衡思想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儒家思想在他的文学作品中有着清晰的体现。
“礼”是儒家思想的精髓之一,是中国古代社会的典章制度和道德规范。作为典章制度,它是社会政治制度的体现,是维护上层建筑以及与之相适应的人与人交往中的礼节仪式。作为道德规范,它是国家领导者和贵族以及各级官吏士人一切行为的标准和要求。在封建时代,每个朝代均根据实际需要建立起一套与之相适应的礼法制度,用以维持其政治利益和社会秩序,巩固等级差别,调整人与人之间的各种社会关系和权利义务。可以说,礼是中国古代法律的渊源之一,同时也是古代法律的重要组成部分。
张衡一贯倡导礼制,他曾两次意欲参加汉室礼仪的制定。一是安帝永元年间与刘珍议定汉家礼仪,一是顺帝永和年间作《周官解诂》论建礼仪。虽然两次皆因迁职未果,但可以看出张衡对儒家所倡议礼仪的谙熟和对礼制的重视。在《二京赋》中,张衡对汉礼法的描述着墨甚多,对天子“祭天”、“大射”、“大阅”、“大傩”、“朝拜”、“祭祀”、“巡行”等诸礼的叙事极为详备,寓意尤为深明。如对“祭天”礼的描写:及将祀天郊,报地功,祈福乎上玄,思所以为虔。肃肃之仪尽,穆穆之礼殚。然后以献精诚,奉禋祀,曰允矣天子者也。乃整法服,正冕带,珩紞纮綖,玉笄綦会。火龙黼黻,藻繂鞶厉。结飞云之袷辂,树翠羽之高盖。建辰旒之太常,纷焱悠以容裔。六玄虬之弈弈,齐腾骧而沛艾。龙辀华轙,金鋄镂钖。方釳左纛,钩膺玉镶。銮声哕哕,和铃鉠鉠。重轮贰辖,疏毂飞軨。羽盖威蕤,葩瑵曲茎。顺时服而设副,咸龙旗而繁缨。立戈迤戛,农舆辂木。属车九九,乘轩并毂,王車王弩重旃,朱旄青屋。奉引既毕,先辂乃发。鸾旗皮轩,通帛綪旆。云罕九斿,闟戟轇輵。髶髦被绣,虎夫戴鹖。驸承华之蒲梢,飞流苏之骚杀。总轻武于后陈,奏严鼓之嘈囐,戎士介而扬挥,戴金钲而建黄钺。清道案列,天行星陈。肃肃习习,隐隐辚辚。殿未出乎城阙,旆已反乎郊畛。盛夏后之致美,爰敬恭于明神。是时称警跸已下凋辇于东厢。冠通天,佩玉玺,纡皇组,要干将。负斧扆,次席纷纯,左右玉几而南面以听矣。然后百辟乃入,司仪辨等,尊卑以班,璧羔皮帛之贽既奠,天子乃以三揖之礼礼之。穆穆焉,皇皇焉,济济焉,将将焉,信天下之壮观也。
张衡通过对各种隆重典礼的详细描述,热情赞颂了大汉王朝的繁荣强盛、赫赫声威,使人感受到东汉君主崇尚礼制,奢未及侈的礼治成就,也表达了自己崇礼的思想观念。在对大汉礼制赞颂的同时,张衡对安帝、顺帝时期外戚、宦官不遵典章,逾越礼制,致使皇权旁落的状况也提出了尖锐的批判。他在顺帝永建五年(130年)《上陈事疏》中指出:伏惟陛下宣哲克明,继体承天,中遭倾覆,龙德泥蟠……近世郑、蔡、江、樊、周广、王圣,皆为效矣……前世不忘,后世之师也。……惧群臣奢侈,昏逾典式,自下逼上,用速咎征……君以静唱,臣以动和,威自上出,不趣于下,礼之政也。窃惧圣思厌倦,制不专己,恩不忍割,与众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愿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旧,勿令刑德八柄不由天子。若恩从上下,事依礼制,礼制修则奢僭息,事合宜则无凶咎。张衡提醒顺帝,当初被贬为济阴王是因为身边的权贵不遵守礼制。并举和帝、安帝时期及当今朝中权极势大的宦官僭越礼制,扰乱朝政的事实,让顺帝吸取教训,引以为戒,充分认识到逾越礼制的危害,力主事依礼制,崇礼尊君。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价值观念,它要求统治者实行仁政,把仁落实到具体的政治管理中,实行王道,反对霸道政治,使政治清平,人民安居乐业。儒家重视民生,主张满足人们求生存的基本物质欲求,并提倡富民思想,强调先富后教,使民从善,然后政权得以稳固,即《尚书》所谓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张衡拥护这种儒家的治国理念,提倡节俭爱民,反对奢侈无度,横征暴敛。他在《西京赋》中对帝王畋猎的场景进行了描述:巾车命驾,回旆右移。相羊乎五柞之馆,旋憩乎昆明之池。登豫章,简矰红。蒲且发,弋高鸿。挂白鹄,联飞龙。磻不特絓,往必加双。于是命舟牧,为水嬉。浮鷁首,翳云芝。垂翟葆,建羽旗。齐栧女,纵櫂歌。发引和,校鸣葭。奏《淮南》,度《阳阿》。感河冯,怀湘娥。惊蝄蜽,惮蛟蛇。然后钓鲂鳢,纚鰋鲉。摭紫贝,搏耆龟。搤水豹,馽潜牛。泽虞是滥,何有春秋?擿漻澥,搜川渎。布九罭,设罜。摷昆鲕,殄水族。蘧藕拔,蜃蛤剥。逞欲畋鱼攵,效获麑。摎蓼浶浪,乾池涤薮。上无逸飞,下无遗走。擭胎拾卵,蚳蝝尽取。取乐今日,遑恤我后!
张衡通过畋猎盛况的描写,极力批判了统治者腐化荒淫的生活,痛斥他们只图今日之乐,而不顾百姓生活和国家长久之计。在《东京赋》中,他列举历史事实,陈述了周朝与秦朝灭亡的原因皆在于统治者不爱惜百姓,百姓忍无可忍,奋起反抗,推翻了他们的残暴统治。他写道:周姬之末,不能厥政,政用多僻,始于宫邻,卒于金虎。嬴氏搏翼,择肉西邑。是时也,七雄并争,竞相高以奢丽。楚筑章华于前,赵建丛台于后。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思专其侈,以莫己若。乃构阿房,起甘泉,结云阁,冠南山。征税尽,人力殚。然后收以太半之赋,威以参夷之刑。其遇民也,若薙氏之芟草,既蕴崇之,又行火焉!惵惵黔首,岂徒跼高天,蹐厚地而已哉,乃救死于其颈。驱以就役,唯力是视,百姓弗能忍。是用息肩于大汉,而欣戴高祖。张衡讲述这些史实,是要让统治阶级明白,只有体恤百姓,爱惜民力,实行仁政,才能得到天下百姓的尊重与拥护,其统治才能长久和稳定。他还用“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来形容百姓与国家政权的关系。张衡对人力、物力的使用非常珍惜,对百姓的农耕劳作非常重视。他认为:所贵惟贤,所宝惟谷。不穷乐以训检,不殚物以昭仁。方其用时财取物,常畏生类之殄之,赋政任役,常畏人力之尽也。取之以道,用之以时。山无槎枿,畋不鹿胎,草木蕃庑,鸟兽阜滋!……百姓同于饶衍,上下共其雍熙。洪恩素蓄,民心团结。日月会於龙狵,恤民事之劳疚。因体力以息勤,致欢忻於春酒。又间者,有司正以冬至之后,奏开恭陵神道。陛下至孝,不忍距逆,或发冢移尸。《月令》:“仲冬之月,土事毋作,慎毋发盖,毋发室屋,及起大众,以固而闭。地气沮泄,是谓发天地之房。诸蛰则死,民必疾疫,又随以丧。”在这里,张衡对东京统治者实行仁政、善政,爱惜人力物力,重视农作的做法给予赞扬,对当朝大兴土木修建陵墓的作法予以反对。他引用《礼记·月令》所言,提醒顺帝要体恤民众疾苦,珍惜百姓的劳动成果,不可违背农耕农时。这也与孟子所谓“不违农时,榖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夸池,鱼鬼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林木不可胜用也”的观点相契合,反映了他节俭爱民,顺应农时的民本思想。
儒家思想注重个人道德修养,讲究节气品格。“富润物,德润身”、“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皆是儒家文化中个人道德品质的价值取向。张衡一生不媚权贵,光明磊落,具有独立高尚的人格意识。崔瑗赞其“体性温良,声气芬芳,仁爱笃密,与世无伤,可谓淑人君子者矣”,范晔称其“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私湛忧而深怀兮,思缤纷而不理。愿竭力以守义兮,虽贫穷而不改。执雕虎而试象兮,阽焦原而跟止。庶斯奉以周旋兮,要既死而后已。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捷径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干进苟容,我不忍以歙肩……姑亦奉顺敦笃,守以忠信,得之不休,不获不吝。不见是而不惛,居下位而不忧,允上德之常服焉。且其君子,引懿明睿,允恭温良。客止可则,出言有章,进退屈伸,与时抑扬。
《南都赋》这些话语将一个淡泊名利、温良敦厚却又秉性耿直、不慕权贵,严格坚守儒家道德规范的封建士大夫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尚品格清晰地呈现出来。此外,张衡还用实际行动践行着儒家“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的治学理念。他在《应间》中说:“人生在勤,不索何获”、“约己博艺,无坚不钻,以思世路,斯何远矣”、“与世殊技,固孤是求”。正是在这种理念的激励下,张衡“如川之逝,不舍昼夜”地在科学的道路上前进着,攻坚克难,积极进取,登上了一个又一个人生的顶峰,取得了令后人为之惊叹的伟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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